栏目导航

news

114511.com

主页 > 114511.com >

www.0203888.com语文老师带的足球队杀进了世界杯

发布日期:2019-11-07 22:33   来源:未知   阅读:

  在雷州半岛的小城湛江,一位失意的语文老师,遇到了一群前途无望的烂仔,他们在泥地里组建起一支足球队。凭借着对梦想的执着,这支特别的队伍成为了全国冠军,并代表国家杀入世界杯决赛圈。

  那天天气不错,煦和的日光照射着整个赛场,是北京难得视线清朗的日子。对垒双方激战,我几乎可以看到球员腿部肌肉线条,和他们冲撞时的狰狞表情,但赛场上却没有声音,没有呼喊嚎叫也没有场边加油的躁动,置身其中,我像是在看一部消音过的默片。

  准确来说,这部默片只有一些背景音,那是奔跑带来的呼呼风声,足球撞击草地的咚咚闷响,以及人剧烈的喘息。

  教练郑国栋站在球场边指挥着进攻,他也没有任何话语。他和球员之间有独特的战术密语,在安排进攻和防守时,他只是做出一些手势,或者就只是眨眼睛。除此外再没有别的了,一种奇异的安静笼罩着球场。

  在这种安静里,我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我看的第一场聋人足球比赛。球场上所有的球员都是聋人,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国栋执掌这支无声球队已经16年了。他会讲话,是个嗓门很大的健全人。差不多16年前,中国国家足球队史无前例地第一次打入世界杯,国人对足球的热情被全面点燃。郑国栋的聋人足球队就萌芽在那次热潮中。

  处在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学生宿舍有一台25寸电视机,聋哑学生们牵上长长的电线,七手八脚地把电视搬到楼外的乒乓球桌上,男孩子们围在电视周围。他们虽然听不见,看到激烈时刻,也会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欢呼。

  那时,郑国栋还是这所特殊学校的一名语文老师。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他子承母业来了特殊学校教书,个子不高的他身材壮实,眼睛又大又圆,平日里喜欢打篮球,特殊学校没有足球场地,他对足球也没什么太多的兴趣。

  刚刚22岁,正是满腔热情的年纪,郑国栋选择进入特殊学校,没有升学压力,日子十分清闲。郑国栋是特校的临时工,每月工资490元,当时深圳车间每月赚到两三千元很容易。谈了四年的女朋友,觉得在湛江这样的小城市没有未来,选择了去深圳。两人开始异地恋爱。

  在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有三类学生,听力障碍、视力障碍和智力障碍。智力障碍的孩子无论怎么教成绩都难有起色。盲童毕业后多数流向按摩业,聋哑人则会学一门工艺雕塑之类的技术,毕业后输送到工厂的流水线上。然而现实中,存在交流障碍的聋哑人很难被社会接纳。他们总是在工厂做不了多久,就因为各种原因离职,或因无所事事,或误入歧途,偷盗、抢劫是常事。

  世界杯的热潮过后,郑国栋留心到一个现象:在校园篮球场的边缘,男孩们开始流行踢东西,他们有的光着脚,有的跻拉着拖鞋,踢的东西包括纸团、易拉罐、泄了气的皮球,总而言之,有什么就踢什么。

  2002年秋季开学,情路坎坷的郑国栋决心做点什么。他花25元买了个商店里的足球尾货,和这帮前途渺茫的残疾孩子占据了学校那块空置的泥地,追来逐去。语文老师郑国栋或许想不到,几年后,他将带着这样一支队伍,杀入聋人足球世界杯的决赛圈。

  球队主力陈振华是学校里知名的惹事者、“富二代”,以及短跑冠军。世界杯赛事转播时,他总能挤占学校电视机前的最佳位置。

  出生在港口乌石镇上的一个殷实家庭,陈振华的父亲陈和平在改革开放后,凭着灵活的头脑,做起了海运生意,攒下颇为丰厚的家底。然而,经过一次高烧后的抗生素注射,4岁的陈振华失去了听力。

  父亲带着陈振华遍走全国求医,不放过报纸上任何一个名医、一家医院的介绍,可惜毫无结果。陈和平至今记得,去黑龙江求医途径北京时,被自称是公家的人无故地鞭打。

  残酷命运留给陈振华无尽的不忿,他胆大,个性蛮横。一次遇到乌石镇的同乡被高年级学生欺负,他一猛子扑了上去。对方比他高出两个头,却被陈振华生生把鼻梁骨打折了。

  陈和平为此赔了6000元,那还是1997年。之后的数年间,陈和平几乎每个月都要带着现金去特殊学校,为打架斗殴的儿子善后。陈振华一向健壮,校运会的百米跑,他总是冠军,4人接力赛,他负责最后一棒。

  现在,他迷上了足球。郑国栋听说过陈振华的传言,但他并不在意,事实上,涌上来踢球的,都是学校最顽皮的那些孩子。他们胆子大,活泼好动,也不害怕对抗。以前,这些刺头总是趁门卫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惹事生非,现在不必了,他们可以踢球了。

  滚动的皮球聚集着学生们的热情,郑国栋想到,可以在校园内组织足球比赛。这年的12月,他向学校申请组织“烛光杯”足球赛。他从小喜欢看漫画,手绘了海报,安排了赛程。各年级都派出健壮的同学出来,同班的同学都来做啦啦队,学生们做了“无敌”“加油”的招牌,有的则挥舞着收集来的小国旗,五星红旗最多,挥舞着巴西国旗也不少。

  郑国栋感到一种热情。他的妈妈是特校最早期的教师,他从小在特校长大,中学时代也曾和妈妈的学生们聚在一起玩过扑克。他很清楚聋人的特性,焦虑、易怒,因为听不见而容易产生不安全感,甚至,有些学生还有小偷小摸的毛病。

  但是随着踢球日久,他逐渐开始引导这些顽固自闭的年轻人。陈振华和别的队员不和,互相不传球,郑国栋就从中调和。有些学生不理解偷盗的概念,只以为是拿,郑国栋就排演小品,让他们从角色扮演中明白伦理规则。针对这些累教不改的顽皮鬼,最有效的一招还是不准踢球,效果立竿见影。

  那年比赛上,五年级的队员李海洋一脚抽射,越过半个球场后,球进了。这个被家里人唤作“黑佬仔”的男孩被郑国栋注意到,然后进了他的泥地足球队。很快,李海洋就成了这支球队的核心球员。

  联赛过后,郑国栋决定给自己的队伍找一个组织。他向学校申请成立足球俱乐部,时任学校校长觉得,“这是有益身心的活动”。2003年5月20日,足球俱乐部正式成立,学校给了球队一间学生宿舍做办公室。

  郑国栋和男孩们兴奋极了,把这个不大的房间精心布置起来,房间里贴满了球星的海报和各国的国旗。房间里置办了一台电视,有重要比赛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看。

  2003年12月,广东江门举行首届全国残疾人足球赛。湛江市残联听说特校有这样一支足球队,决定派他们出战。

  郑国栋和俱乐部的球员都为之雀跃,此前,他们都不知道聋人足球还能作为正式的体育项目存在。他们立即决定组队,开始更专业的训练。

  方春伟,左后卫,性格孤僻,但上场后极为凶狠,“从他身边过一次,就不会再想过第二次”,外号“狼狗”;

  林天,后卫替补,训练刻苦,但是“缺根筋”,总是难以理解动作,爱开玩笑,外号“大癫”;

  每天早晨6点半,叶片上还沾着露珠,队员们就开始在泥地上跑起来,下午放学接着训练。此时训练和最初的玩乐全然不同,所有人都感到憧憬和向往。在这些队员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一个具体而迷人的追求。

  陈振华被选为第一任队长。郑国栋回忆说,整个足球队成员都是学校违纪的一些典型,平时逃课、打架、偷东西,坏事做尽,山头林立互不服气。只有找个恶霸头子才能镇得住。

  队长陈振华的管理方式也很简单——队员不听话就打。当时,有位守门员被陈振华追打,吓得直接就跑回老家。

  郑国栋很恼火,遇到陈振华打队友,二话不说就甩他一巴掌。陈振华不敢还手,眼露凶光瞪着教练,满脸写着“为什么”。郑国栋打手语反问,你为什么打别人?“我让他考虑一会儿再来找我。见面之后我先跟他道歉,打人是不对的。再一步步了解事情经过,教育引导他。”

  郑国栋发明了一些有效的管理方法。队员之间发生冲突后,手语表达的意思有限,难以调解。他便翻找书中的小故事,让队员以小品的形式进行演示。“比如走路撞到了,应该道歉礼让,不是直接推搡。”平时一有空闲,他就拉着队员谈心,顺便恶补手语。

  反复几次之后,陈振华很少再打人,即使受了委屈,也会先找教练反映情况。有一位队员训练时不接受批评,上来推搡郑国栋,被队友拉住。冷静下来后,队员也会主动向教练道歉。

  第二任球队队长是李海洋。和陈振华的状况类似,他也是在发高烧输液后失聪,母亲带着他辗转广东各地治疗,但李家家境贫困,在治疗无果后就不了了之。海洋的母亲钟理桂是一位温柔的南方女性,没能治好儿子这件事让她心怀歉疚,为了给李海洋全部的爱,她选择将健全的小儿子送去娘家寄养,小儿子至今也不叫她“妈妈”。

  有一次,钟理桂带李海洋去理发,理发师调侃说,大姐你留着这傻儿子做什么,丢掉算了。钟理桂被这句话刺痛,又佯装坚强,“你不要这样说,说不定我的儿子将来比你有出息。”回到家后,她偷偷哭了一场。她至今想来仍很难受,贫贱之家,能给儿子的太少。

  李海洋自幼好学好强。6岁时,李海洋收到舅舅给的100元红包,就跑到街上,买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让姐姐教自己拼写“李海洋”三个字。学会后,他骄傲地向母亲展示着。钟理桂心疼钱,更心疼儿子,“他一直想要表达,只是缺少机会。”

  进入球队后,李海洋完全变了一个人。每次与母亲见面,他都兴奋地介绍自己学球和踢球的细节,也不再排斥和其他人交流。

  钟理桂不懂手语,也不识字,只能从儿子的唇形中猜测意思。她担心儿子踢球受伤,找了个周末,坐两个小时车赶到学校。球队当时正在训练,李海洋在泥地里几次差点摔跤,看得她一路心惊胆颤。

  钟理桂在场边站了很久,下定决心支持儿子踢球。为了和儿子深入沟通,她找出孩子的旧字典,从头开始学习识字。现在,母子俩已经可以互发微信。

  半路出家的郑国栋对足球也谈不上精通,只能靠买光盘和书学习,教给队员们正确的方法。学校操场有一块泥巴地,划上线就成了五人制足球场。郑国栋将队员们分成几组,挨个讲解基本技巧,传球、跑位。结果发现,队员们听不见声音,对他的手语不明所以,到了场上就一通乱踢,皮球满场飞。

  他找来一块大白板,将指令的关键词写给大家看。但这无法表达复杂的含义,反应速度太慢,这种沟通效果仍然很差,队员们不知所措。一次训练下来,郑国栋精疲力竭。

  琢磨了一阵之后,郑国栋从古代战争的旗语中受到启发,开始使用不同颜色的小彩旗做出指令。当训练逐渐深入,他又自行设计了二十多个手势,表达套边、外拉、内切、控球、不控球、防守、反击、二过一等术语。后来参加比赛时,其他教练感到十分惊奇:这些手语毫无章法,却行之有效。

  聋人足球除了及时准确接受指令外,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让队员明白战术技巧。“手语加动作,能够告诉他们什么是传球射门,但发力的技巧、配合的奥妙,都无法表达。”

  郑国栋举了个例子,一个简单的弓球,他花十几节课才能教会球员。我见过他教刚入门球员的样子,蹲下来,让孩子的手扶着他的头,他再握住孩子的脚,一比一划,这样教给他们最基础的“足弓球”。

  学生们认同他,也服气他,这么多年过去,郑国栋说自己连思维方式都变成聋人式的。一般健全人打手语,需要一边说话提醒自己,但是郑国栋和聋人一样,习惯只用手表达,表情也总是很夸张。相处久了,从远处听到学生发出的无意义声音,他都能辨别是谁。

  队员们被这个非专业的教练打动了。在他们的人生当中,恐怕还没有一个人甘心跪伏在自己脚下。师生们很快打成一片,郑老师的称呼变成了栋哥。后来学校的聋人女足也发展了起来,所有的女队员都自发地喊郑国栋“爸爸”。

  训练了一个月后,前方传来消息,广州市已经有队伍代表广东出战,湛江这支队伍只能退出。球员们失落不已,郑国栋也感到无奈。但停了一小段时间后,湛江方面前去争取,因为当年广东省是主场,所以可以派两支队伍出战,广州那支队伍是广东一队,湛江这支队伍就是广东二队。

  到了12月,大家就要出发。郑国栋带着男孩们去了一家理发店,所有人都理了光头,“表达一种决心和杀气”。队员们穿了一身黄色的球衣,连月的训练晒得黝黑,两广地区人个字矮小,恰逢那几年周星驰的电影《少林足球》流行,这支队伍和电影里那个草台班子颇有些相像。

  郑国栋也笑言,当时自己穿着卫衣、中裤站在场边指挥,看到足球事业发达的辽宁队的教练,身材挺拔,穿着正式的风衣,不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很业余”。他带领的球员们是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吃自助餐,有一个队员看到什么吃的都想拿,盘子堆得高高的,第二天就明白了,再不敢拿这么多。

  那年,带领江西聋足的教练贾洪文也在,他说,郑国栋的队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起眼的球队”。

  谁也没想到,这支不起眼的球队,一路拼杀,竟然冲到了决赛。他们个子小,走的是南派足球的风格,“走脚下,比较灵活,比较细腻”。陈振华是那一年比赛的华彩人物,他几乎是抱着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姿态,往前冲,往前抢,踢入10枚进球,是当年的“最佳射手”。

  郑国栋至今记得令他震撼的场景,当激烈的拼杀进球后,队员们会发出“仰天长啸”,他们听不见声音,不会讲话,但是激情促使他们释放出内心 的情绪。由于太拼,李海洋和另一位队员方春伟分别脚趾骨和手指骨爆裂。他们忍着剧痛,打了一针封闭后又继续比赛。

  贾洪文说,“聋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不知道轻重,比如说,我们敲门就是两个手指头轻轻敲一下,我们能够感觉到里面能听见。他敲门拿拳头使劲敲,他听不见以为你也听不见,使劲敲。踢球的时候也是,他拼抢的时候也不知道撞上有多疼,有的一碰头破血流都有。”

  决赛,他们与辽宁队狭路相逢。他们的策略是防守为主,放任陈振华一人往前冲,但终究不敌传统强队,以0比1输给对方。第一次拿到全国亚军仍然令球员们欣喜不已。

  贾洪文回忆说,当年湛江队并不属于技术上佳的队伍,是他们的拼搏劲头令人佩服。

  回到湛江,聋人足球队立即成了学校的热门,球队每人获得一千元奖金。这是球员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挣得的收入。

  球员中的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出了远门,回到了学校,也要回家乡。有队员们回到家乡后,受到了乡邻的鞭炮迎接,还有欢喜的家长宴请宾客。当地人也用球员们举例教育家乡的年轻。这些曾经被视作没用的废材,竟然捧回了全国亚军的荣誉。

  全国残疾人足球赛成为传统,此后的每一年都要举行。广东残联决定,这支本来差点被放弃的广东二队,此后都将作为广东省的代表队出战。第二届比赛在重庆举办,球员们第一次坐上了火车。

  当年比赛是在6月,比赛安排在大田湾球场,这是中国第一个甲级球场。现场都是天然草坪。但没想到的是,南方夏季多雨。大雨滂沱之下,球场变成了泥地。泥仗有泥仗的打法,但湛江这支队伍没有经验,他们“走脚下”的南派足球风格颇不适应。有的队员脚扎在了泥里,拔出脚来鞋还深陷在里面,又奔着球去了。

  上一年的最佳射手陈振华成了重点防范对象,他个头矮,皮肤黑,头发也有点少,大家都认得这个“小老头”,不管他跑到哪里,身旁总有两个人夹击。

  而在郑国栋眼里,真正失败的原因是懈怠。拿了第一届全国亚军后,聋人桀骜的性子又开始抬头,队员们分派系经常发生争吵,甚至互不传球、中止训练。

  第二届比赛前夕,球队内部的矛盾升级,因为一点琐事,队长陈振华和副队长唐妃廷大打出手。陈振华下手重,将唐妃廷的眉骨打裂,只好紧急送往医院缝针。

  完赛回去的火车上,大家都垂头丧气,回到学校食堂,郑国栋严肃地训了一次话。“还想接着玩球的话,就把从前的状态找回来。再这样下去,以后就没有机会打了。”不能踢球,这句话被这帮烂仔记在了心里。

  那时已经临近暑假,郑国栋决定,不放球员们回家,假期接着训练。队员们没有怨言。第一次成功给他们带来了轻飘飘的狂喜,那么这一次,大家真的意识到,足球不是运气的游戏。

  郑国栋下了狠心,下雨天也坚持训练。泥巴地一遇雨水,根本难以传球和带球,雨停之后泥地坑洼不平,又需要重新平整。

  另一方面,郑国栋开始打造球队的精气神。球队定下规矩:训练、比赛必须着统一服装,物品摆放整齐,用餐时有一个人没到,就不吃饭。每天训练前,大家都会一起打同一个手语:一手握拳曲肘,手臂用力向肩部挥动几下。这是“努力”的意思。

  训练一年后,队员们踏上了北上的火车。第三届全国残疾人足球比赛在北京举行。大家兴奋莫名,都想去看看课本上写过的、故宫、毛主席纪念堂。

  北京的夏季气候干爽,比赛在门头沟中学举行,球场用的是人工草,非常适合打地面配合战。更重要的是队员们都憋着一股劲儿。贾洪文说,几年比赛下来,自己和湛江队的队员都非常要好,但是那一年,他们一见到自己,就会立刻停下话头,生怕对手掌握自己的任何秘密。

  第一场比赛,对战的是实力稍弱的山西。整年艰苦训练的狠劲被释放出来,那场的比分是十几比零。

  球队整体也更拼,三个前锋都在比赛中受伤。半决赛时,湛江队遇上国内最强的对手辽宁队。上半场陈振华带球进入禁区,遭到对手辽宁队两个后卫包抄,此时守门员也上前夹击,无意间,膝盖顶到陈振华胸口。陈振华被撞倒地,眼光仍追着球的方向,迅速爬起来朝球奔去。仅跑出两步,便倒地休克,失去意识,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进入决赛时,湛江队3个前锋都已重伤无法上场,只剩下中后卫。郑国栋调整战术,谨慎防守。经过艰难的点球大战,湛江队最终以5:4赢得冠军。

  这是球队拿到的第一个全国冠军。球员们纷纷跳起来,搂抱在一起哭泣,郑国栋眼眶也红了。领奖的时候,球员们像之前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咬着金牌拍照。回到酒店后,他们又像真正的绅士一样,把胜利者的鲜花送给每天帮忙打扫的服务员。

  2005年,是郑国栋人生转变的一年。前一年,球队战绩不佳时,他的个人生活也正处在一个郁结时期。教学之外的足球训练没有成果,在学校他还是一个临时工。初恋远在深圳,他坐了快10个小时的车去找她,想要挽回这段感情,甚至做好了求婚的打算。等到深圳他才知道,因为断了联络,初恋已经结婚了。

  那年年底,他送学校一个游泳队员去天津训练。转道北京时,他在参观故宫时遇到一个女孩,女孩是一个小学老师,请他帮忙拍照,因为都是一个人游览,两人决定结伴而行。回到湛江后,两个人电线月,这个湖北女孩决定来湛江找他。

  他觉得,好像一连串的好事降临在了自己头上。有了心上人,拿了冠军。2006年,他摆了喜酒,学校安排转正考试,他结束了月入490元的临时工生涯。

  足球训练仍在继续,广东省残联决定拨专款给这支球队,球员们转入半职业状态。这支在泥地里跑起来的草台班子,现在成了正规军。

  以前,球员们都是学校里最顽皮的孩子。刚组队时,队里甚至有三个年级不同的“头头”,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陈振华常常和唐妃廷打得头破血流。慢慢地,在踢球中学习,两人从互不传球的状态,进化到了陈振华进球,唐妃廷会像电视里的球员那样,捧起陈振华的脚做出亲吻的动作。

  雷州半岛是中国黑恶社会势力最猖獗的地方之一,在过去,常常有顽皮的学生在毕业后被人引诱,加入黑帮任职,这些踢球的孩子就是最佳的人选。现在,郑国栋相信他们不会再走上歪路。

  “我就发现,体育是一个很好的媒介,是为他们以后的幸福生活做了一个铺垫。”郑国栋说。带领孩子们踢球的十几年后,郑国栋一直觉得,吸引他的始终不是足球,而是教育。

  他刚到特校工作的时候,就曾带着他担任班主任的五年级徒步15公里,穿越整座城市,他带着几十个孩子经过公园、大学、工厂、商店,让他们见到封闭校园之外的现实世界。

  失聪儿童的家长往往有两个倾向,要么太过宠溺,要么放任不管。而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倾向蕴含着同一个出发点,不对孩子抱有期望。没有人教他们掌握生存技能,认识社会。有的学生直到毕业,都不会使用银行卡。

  这些不被命运善待的孩子,被视作废材,家长对残障孩子最大的愿望是平安,能结婚,如果能养活自己,就是莫大的幸运。梦想和自我实现,这些词在失聪孩子的生活中并不存在,直到足球带给了他们这一切。

  郑国栋说,全国冠军让球队更骄傲了,不过这次的骄傲“是褒义的”。此后,www.0203888.com,他们又拿到两次全运会冠军、两次全国锦标赛冠军,在国内几无敌手。

  2006年,陈振华和李海洋、方春伟入选国家队。雷州半岛有出海的传统,比赛前,家长都去庙里告诉祖宗和神仙,求他们保佑出征的孩子万事顺遂。2008年,以湛江队为主体的国家队参加了希腊第一届聋人足球世界杯,郑国栋担任教练。

  从2005年到2013年,这支球队从此所向披靡,被同业称为聋足中的“巴萨俱乐部”。

  为什么要踢球?这种感觉很难表达,对于聋人来说就更难。“好玩。”他们往往这样告诉我,足球带给他们的感受。

  但这背后有更多的东西,足球不仅仅带来乐趣,还有求之不得的认同,还有生存的机会,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确信自我的工具。

  如果不踢球,陈智慧就要回家割甘蔗,嫁给另一个不得不娶聋人的残障人士。如果不踢球,李海洋就要出去“混饭”吃了,也许在深圳的工厂,做最不需要交流、最低难度的工作,终日机械地劳动,作为沉默的工具被机器磨损。如果不踢球,陈振华就难以消弭性格中的愤懑与暴躁,他要强的性格将无处施展,只能不断给自己的父亲惹上麻烦,作为一个废材而不是在镇上的骄傲度过一生。

  湛江偏居粤西,经济并不发达,至今未通高铁。“休闲”,我遇到的每一个湛江人都这样形容它。

  有一天,我和郑国栋约在海边的奶茶店见面。工作日下午,两层的奶茶店坐得满满当当,透过窗,能看到成群的椰子树和远处的海。海风习习,椰林树影,这个城市遍布大排档、烧烤摊、糖水铺子,街道上,人们神色轻快、步伐缓慢。

  成长在这样的地方,郑国栋也未有过什么雄心壮志。少年时代,他最重要的爱好是看漫画,到现在,他家里的书柜上还摆满了他这些年收集的漫画和手办,他喜欢看《乌龙院》《七龙珠》,漫画里的世界天真分明,如果说这些对他有过影响,是他承认自己也会像任何一个痴迷漫画的小男孩一样,发英雄梦,有一天可以拯救世界。

  更多时候,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初恋劝他去深圳,他会拒绝,原因是他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我问他有过什么爱好,他想了想,答案是,看天空。

  湛江的天色很蓝,他闲来无事,常常看着天空发呆。有时候是骑着单车,他抬头被广袤一切所吸引,有时候是夜里在阳台,他就看着有星星的湛蓝夜空,什么也不做。

  湛江是一座日常的城市,梦想属于北上广。足球和这群孩子给了郑国栋梦想,让他“沉迷”,让他“上瘾”,让他“燃烧”,相信普通人也可以做梦。

  这样的小城市似乎也给了他们庇护,2019-11-07世茂酒店及度假村获多个亚洲酒店大奖殊荣www.lh。让他不像北上广那些中年人,陷入那些中产焦虑和中年疲惫之中,而保有了某种天真与热情。他感到乐此不疲,每天和他的伙伴谈到深夜,话题只有一个,怎么可以让孩子踢下去,快乐地踢下去。

  后来我时常想起,我和郑国栋的一段对话。那天,我们在一家麻辣烫小店聊天,那条小巷子幽暗昏黄,我们吃了一些火辣的串串,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外太空。

  他已经39岁了,有一儿一女,有垂老的父母,但他露出纯真的神色,那种样子我很少在中年人的脸上看到。

  球队半职业化之后,广东省指派了一名专业教练担任主教练,郑国栋则担任助理。主教练管教严厉,和队员们发生冲突,2013年,广东省聋人足球队解散,进入无组织状态。

  郑国栋消沉一段时间之后,决定重振旗鼓。他重新开始组织男足、女足,此时,他已经没有任何资金、行政上的支持,连学校那块泥地也变成了建筑用地。每天傍晚放学后,他带着队员们在篮球场边缘的水泥地训练。

  他有两个搭档,一个是2007年进入球队的守门员教练冯伟忠。冯伟忠曾经是广东省青训队员,在新加坡打过职业联赛,但最终没有走上正规的职业道路。在经济非常拮据的阶段,还开过一段时间滴滴。在经历过职业球赛的他看来,聋人足球是一片净土。

  初中同学吴刚也加入了郑国栋的事业中。他辗转多地工作过,但始终感到一种不自在。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海口做三文鱼生意,家里有事回湛江时,他帮郑国栋送队员去训练,是球队的“车夫”。他希望能打造一个聋人足球俱乐部,为此,没有任何酬劳地在参与这支队伍的工作。

  陈振华现在回到了乌石老家生活,和妻子生下两个女儿,计划着创业,早先开了一家麻辣烫店铺,现在已经关闭。

  2012年12月,陈家的小楼突然爆炸着火,两岁的外孙女被困在三楼房间。陈和平冒着烟火冲上去救人,摔倒在二楼楼梯口,无力再进。危急时刻,陈振华用一桶水浇透全身,连续两度冲进大火,最后将孩子救了出来。

  在陈振华家里,我见到两个聋人,黄妃弟和黄值。他们没有上过学,连手语都不会打。他们代表的是最底层聋人的命运,黄妃弟的家人给他讨了一个有智力障碍和精神疾病的老婆,他们双方无法交流,但生下了三个小孩子,他的父亲劳累又愁苦,每天带着黄妃弟一起打理自家的果园。

  黄值是家中的老幺,他每天无所事事,骑着摩托车在村里闲逛,连他的妈妈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陈振华说,有人要给黄值介绍一个女聋人,黄值于是脸红了。

  陈振华每天教他们俩手语,爸爸,妈妈,谢谢,辛苦了。曾经被视作烂仔的陈振华,诸葛神算国家邮政局全面动员部署快递业务旺季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好人。

  每天傍晚,他都会和镇上的年轻人一起踢球。他积极地带动当地的足球氛围,每年组织当地举办“迎春杯”比赛,是全镇每年春节期间的盛事。乌石镇至今没有足球场,他们在篮球场上踢,水泥地坚硬,极易受伤,球门是一个30厘米高的小门,但他依然乐此不疲。他告诉我,他的梦想是在镇上修建一个真正的足球场。

  李海洋和第一任女足队长劳连琴结了婚。队伍已经不在,他仍然在坚持训练,一个人去家附近的足球场练习,他把球踢到墙上,再等球反弹过来,然后射门。